第(1/3)页 黑暗不是一下子褪去的。 像是沉在墨汁缸底,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一瞬,也许万年,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,才开始一丝丝、一缕缕地变淡。先是从绝对的死黑,变成一种沉滞的、蒙着灰的暗。耳朵里那毁天灭地的轰鸣和灵魂层面的冲击波纹,渐渐沉淀下去,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、尖细的耳鸣,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,从左边耳朵穿进去,右边耳朵穿出来,在脑仁里嗡嗡地颤。 然后,是冷。 刺骨的、带着湿气的阴冷,从四面八方贴上来,钻进每一个毛孔,顺着脊椎往上爬,冻得骨头缝都在咯咯作响。这冷和之前地底那种干冷不一样,带着一股子浑浊的、土腥和水汽混合的味道。 痛楚是最后回来的。 左肩那里先是一阵麻木,然后那麻木底下,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针同时扎了进去,又像是有一把钝锈的锯子,在不紧不慢地锯着骨头。这痛太实在,太具体,扯着他涣散的意识,一点点从无边的黑暗里往外拽。 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块青石板。姬凡试了几次,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。 视线模糊,晃动着,像隔着一层浑浊的、结了冰的毛玻璃。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近在咫尺的、粗糙湿冷的岩石,深褐色,布满裂纹和湿漉漉的水痕。一滴冰冷的水,从上方不知何处落下,不偏不倚,正正砸在他眉心,激得他一个哆嗦,眼前的毛玻璃仿佛被这滴水砸开了一道缝,景象清晰了些。 他在一个狭窄的、倾斜的石头缝里,或者说,是两块巨大岩石崩塌后勉强撑出的一点三角空隙。身下是冰冷的、混着碎石的泥水,没过了半个身子。空气浑浊不堪,充满了浓烈的硝石燃烧后的刺鼻味、尘土味,还有……一股淡淡的、仿佛什么东西被烧焦后又泼了水的怪异糊味。 没死?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,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恍惚。他动了动手指,指尖传来湿冷泥沙粗糙的触感。右手还在,能握紧。左手……他尝试抬了抬左臂,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,手臂只抬起了不到一寸,就又无力地垂落下去,砸在泥水里,溅起几点浑浊的水花。 他喘息着,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土味。他侧过头,用还能动的右半边身体,艰难地蹭着湿滑的岩石,一点一点,将自己从冰冷的泥水里撑起来,靠坐在一块相对干燥些的石头上。 这个简单的动作,几乎耗尽了他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,眼前又是一阵发黑,冷汗瞬间湿透了冰凉的内衫。他闭着眼,大口喘息,等待着那阵眩晕过去。 耳鸣还在持续,但渐渐能听到别的声音了。 滴滴答答的水声,从四面八方传来,密集而杂乱。远处,似乎有沉闷的、持续的隆隆声,像是大地深处仍未平息的余震,又像是……流水的声音?更近些,是碎石偶尔滑落的沙沙声,以及—— 一声极其微弱、压抑的呻吟,从他侧后方传来。 姬凡猛地睁开眼,忍着眩晕和剧痛,扭过头。 就在他身后不到一丈远的地方,石缝更狭窄的角落里,蜷缩着两个人。 韩老四侧躺着,脸朝着姬凡的方向。他背上那道可怕的伤口被粗略地用撕下的布条捆扎过,布条早已被血浸透,成了暗褐色,紧紧贴在皮肉翻卷的伤口上。他脸色灰败得像陈年的墙皮,嘴唇干裂出血口子,但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着。刚才那声呻吟,就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。 石红玉靠坐在韩老四旁边,后背抵着岩石。她脸色同样苍白得吓人,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,用几根树枝和布条固定。她闭着眼,但眉头紧锁,显然也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。她的右手,却还死死攥着什么东西——是那把剪刀!姬凡扔出去撞击阵图凸起、引爆了紊乱的剪刀,不知怎么,又回到了她手里。剪刀上沾满了泥污和暗色的血痂。 他们还活着!燕七把他们拖出来了! 那燕七呢?耿大牛呢? 姬凡心脏一紧,目光急切地扫向石缝更深处,又望向他们进来的方向——那里已经被塌落的巨石和泥土堵得严严实实,只留下几条狭窄的缝隙,透进来丝丝缕缕微弱的光线,不是幽蓝的光芒,是一种……灰白的、属于外界的、天光的光线! 他们被埋住了,但没被彻底活埋!这石缝,是他们和外面世界之间,最后一点脆弱的连接! “燕……”姬凡想喊,声音却嘶哑得只剩气音。他咳了几声,咳出带着血丝的痰,再次尝试,用尽全力:“燕七!耿大牛!” 声音在狭窄的石缝里撞了几下,闷闷地传开,又被滴滴答答的水声和远处的隆隆声吞没。 没有回应。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,和韩老四更加粗重起来的喘息。 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韩老四被他的喊声惊动,又剧烈地咳嗽起来,每咳一声,身体就抽搐一下,背上的伤口又有暗红的血渗出。他艰难地睁开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独眼,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聚焦,落在姬凡脸上。 “……小……子……”他嘴唇翕动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还……没死……” 第(1/3)页